同心 11-20

十一 家长会

“谭老师,对不起,我临时被工作牵住了,抽不开身……现在事情忙完了,可以走了。我先给您道个歉,我晚点一定到。”

回电话时宁桐青一直没往程柏的方向看,结果挂了电话后,发现程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边。他笑笑:“来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不确定是不是受欢迎,干脆先不说了。”

有段时间没见了,程柏的中文还是很好。就是宁桐青现在没时间和他闲扯,绕过他往外走:“我现在有点事,你要是明后天还在又不特别忙,我请你吃顿饭。”

程柏也跟着他往大门外走:“还在。不忙。”

“行,你来博物馆就能找到我。”

“明天周六。”程柏善意地提醒他。

宁桐青脚下一慢,后来索性站定了,特别恳切地说:“行,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家酒店。”

毕竟是朝夕相处过的人,宁桐青虽然猜不到程柏这次来N市有何贵干,但要猜住哪家酒店还是十拿九稳的。果然程柏住谧园——此处最早是清中期本地一个大商人的私人园林,建国后被改成市委和政府的接待宾馆,在对外开放后,依然是N市最好的宾馆之一。

猜测落实后宁桐青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没问我住哪栋楼。”

宁桐青的心思在拦出租上,随口说:“最贵的。”

闻言程柏笑起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他掏出一张卡,递到宁桐青眼前,上头写着“有恒堂”三个字,然后又说:“你阅后记忆比听后记忆要好。我住这里,201。”

宁桐青“哦”了一声:“没问题,找不到我可以打总机。我现在时间定不下来。”

“现在是工作时间。”程柏看了眼表,还是笑。

宁桐青不欲多说,只当没听见。周五的下午不好拦车,而一个中文说得特别好的、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站在人潮不断的博物馆门口的确很显眼。感觉到很多好奇的目光正投向他们,宁桐青对程柏说:“还有两个小时闭馆,你如果之前没来过,值得进去逛逛。”

程柏答:“这是你的博物馆,做主人的不陪,实在有点索然寡味。”

这每三句里非要用个成语的习惯看来是一点也没改。宁桐青暗自皱眉,说:“那随你吧。”

说话间正好有车子在博物馆门口下客,宁桐青三步并两步地抢到车前,前一名客人一下车,他立刻钻进车里,报完目的地后视线一偏,程柏还在,并悠悠然冲他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周六。谧园。”

他以口型示意。

宁桐青示意司机赶快开车。

周五下午车多,老城区的路又不好开,宁桐青好不容易赶到雁洲时,家长会毫无意外地已经进展到了尾声。

晚到的一个好处是他不必听自己毫无兴趣的内容,但相应的,他必须迎着全班家长的注视走进教室。落座后宁桐青感觉到与他同桌的那位家长几乎称得上惊恐的视线,他赶快笑一笑,伸手去拿桌子上密封了的信封。

里面放的是成绩单,但展遥这张单子上所有的科目都没成绩,一律写着四个字:因病缺考。

班主任在讲台上大谈即将到来的第一次高考模拟考,以及高三毕业生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宁桐青别说左耳进右耳出了,根本就是两耳不闻,只饶有趣味地把这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本人的成绩,还有每一科的最高分最低分均值中值和方差,他不由得想现在的高中生活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想他还在中学那阵子,别说密封成绩单了,根本是要全年级放榜排名的呀。

何况他念的是附属中学,同学的爹妈都是爹妈的同事或者同学,哪怕自家爹妈不来开家长会,也没什么瞒得过去的。

“……那这次家长会就开到这里。请各位家长在离开前把椅子推回桌前,保持教室整洁。如果各位还有任何关于这次期中考的问题需要交流,可以通过班微信群联系。高三是特殊时期,希望家长们在抓紧成绩的同时注意孩子们的身心健康,让他们以最好的身体和心理状况度过接下来的八个月。哦,错过了前半场的学生家长请在会后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宁桐青抬眼,谭老师确实是在看着他。

有了这句话,宁桐青只好坐在展遥的位置上,等谭老师先处理好簇拥在身边的各位学生家长。枯坐无趣,他顺便打量了一番展遥的课桌,最深的印象是非常整洁,不大像青春期男孩子的桌子。

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教辅,宁桐青还是忍住了翻开看一看的好奇心。

他摸出手机来,顺手给座位的主人发短信,告诉他家长会散会了,班主任这边还有点事,如果还在学校可以一起回去。

短信发出去许久都没回音,宁桐青也没在意,端着手机一边看新闻一边等,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他:“宁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抬起眼一看,教室里空荡荡的,其他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全都走光了。

宁桐青放下手机:“没事,谭老师你事情多,该我道歉,路上太堵,只赶上了个尾巴。”

谭老师留宁桐青下来还是因为展遥的伤。他因为手伤缺考,没有期中成绩,眼看第一次模拟考也要错过,学校无法通过考试成绩来判断他的成绩和备考状态,所以需要家长这边格外配合,加强对展遥的关心和监督。

宁桐青一一都答应下来,然后才说:“展遥挺自觉的,我听说他成绩一直很好,他只是没法拿笔,不影响他听课和看书。”

“嗯,手伤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在年级前十。展遥是这一届的尖子生,要是能再抓紧一点,冲前三也不是不可能。现在他的手不能写字,原来应该花在作业上的时间都空闲下来,特别他 又不住校……”

谭老师说了一大通,滔滔不绝,井井有条,绝对是有备而来,宁桐青却只是一再暗自感慨到底是无法设身处地,更别提感同身受。但无论如何,他认真地听完了老师的意见,最后表示一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展遥的父母。

等他终于结束了这场家长会,不知不觉已然时至黄昏。展遥一直没有回短信,宁桐青就按原计划准备直接回家。

出校门的路上正好经过篮球场,远远的能听见隐约的交谈声,好像还有一两声在喊展遥,宁桐青心里一动,顺着声音朝着球场过去了。

展遥果然在。

他远远地站在场边,注意力全在场上,没受伤的那只手却是在运球,在他这里,篮球好像成了一个会撒娇的活物,千方百计地要粘到他的掌心来。宁桐青没有看球的习惯,这时也觉得年轻人拍球的姿势异常好看,整个人乍一看放松极了,简直是漫不经心的,多看两眼,才能发现他毫无任何懈怠,从手臂到整个脊背,线条都紧紧绷着。

难怪场边围着一群小姑娘。

宁桐青无声地笑起来。

然后他便犹豫起来,最后决定还是悄悄走,由着年轻人安排周末的傍晚。就在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走的同一时刻,刚刚还在全神贯注看比赛的年轻人毫无预兆地转过了目光。

接着,一个笑容绽开在他的脸上。

他朝宁桐青招手,喊他的名字:“宁桐青。”

十二 雁洲 II

“你背后长了眼睛?”

走到展遥身边,宁桐青打趣他。

展遥略一抿嘴,片刻后凑到他身边悄声说:“一开始不知道是你,但操场那头的女生老是往那边看。我也想看看是谁。”

宁桐青看着他仿佛落满了余晖的肩头,不由得摇摇头:“她们是在看你。”

“不是的。”

说完,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接着一挑眉:“她们看我不是这样。”

“你小子。”他的神色半是腼腆半是得意,宁桐青有点没辙地笑了。

展遥把球抓在手里,又说:“我以为家长会早开完了。”

“呃……”宁桐青略一迟疑,“我迟到了,所以被你班主任留堂开了个小灶。不好意思啊。”

展遥看他一眼:“反正我没考没成绩,早到晚到没太大关系。”

没想到居然被小朋友宽宏大量地安慰了一番,宁桐青心里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过现在身边都是肆意挥洒青春汗水的小伙子和眼睛闪亮、皮肤也仿佛在闪光的小姑娘,他实在不愿意站在“家长”那一边,便顿了顿,然后说:“我之前给你发消息,没见你回,出校门前顺便过来看一眼,不是要突击检查,抓你的包。”

闻言展遥扭头望向被他胡乱搁在篮球架下的书包和外套:“哦,手机没放在身上。”

“家长会上没说什么。你们班主任就是担心你手受伤了没法写作业,因此懈怠了学习。不过我反正和谭老师说了你不会的,到时候你可别拆我的台就行……”

他说到前面一半时,展遥垂下了双眼,听到后来,又情不自禁地抬起眼来望向宁桐青。看了一眼展遥手上的篮球,宁桐青忍不住提醒:“不过不是我干涉你,你现在还是少运动为妙。哦,我打算回家了,你是想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展遥想了想,恋恋不舍地朝还在球场上鏖战的队友们投去一瞥,到底还是放开了篮球:“回家吧,反正也没法上场。”

他的语气里有一丁点赌气的意味——没藏住,或者根本没打算隐瞒。宁桐青对青年人的直白心思也没多说,点点头:“行,拿书包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展遥取书包时球场上的练习暂停了一会儿,他的队友围上前来,宁桐青依稀能听见诸如“这么早就回去啊”之类的问题,却没听清展遥的回答,只看见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又飞快地冲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围着他的人群就散开了,只是散开前,他们都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展遥拎着书包走过来:“他们以为你是我哥哥。”

宁桐青故意问他:“我们长得像吗?”

展遥看他一眼:“你比较帅吧。”

宁桐青噗哧一声笑出来:“不是吧?”

他又一撇嘴:“女生们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宁桐青忍住揉他脑袋的冲动,继续说:“那是她们还小。”

展遥的眼睛闪了闪,好像有点开心,又似乎根本不是。

向朋友们道完别,展遥领着宁桐青抄近路出校门。他把书包反手扣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潇洒和利落。往校门口去的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周末也不回家的住宿生,宁桐青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眼神,不由想,原来真的是雁洲的大名人啊。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蓦地生出了玩笑的念头,等周围暂时没人了,问展遥:“你们学校有不认识你的同学吗?”

展遥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什么?”

“我看一路上每个人好像都认识你。”

稍稍沉默了一下,展遥很老实地回答:“凑巧吧。我们学校不大。我们年级的每个人我也觉得面熟。”

宁桐青心想他们看你的目光可不是仅仅“眼熟”,于是他又问:“你打什么位置?”

“小前锋。”

“哦,Small Forward。那你个人最高单场得分纪录是多少?”他又问。

“57。”

宁桐青卡了一下:“……什么?”

展遥笑了:“那一场最后一节我五犯下场了,不然可能可以多进一两个吧。”

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这么久之后,宁桐青渐渐能读懂展遥的某些表情的真正指向。比如说在此刻,他的表情乍一看有点严肃,还有些少年老成式的轻描淡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闪亮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这时一切表情都是多余——怎么可以不得意、快活呢?

宁桐青不由得想起另一桩事情来:“这么说,当初弄得你骨折、后来又堵着你找事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还在一起打球……”展遥顿了顿,纠正,“我现在没法打,我是说和我们班还有校队里的,照打。”

“哦?我以为他们故意弄伤了你,没人再愿意和他们打球了。反正我念书那阵子,谁要是把学校篮球队主力弄伤了,肯定会会被孤立的。”

展遥垂下眼——这通常意味着他要反驳了。果然,接下来他很认真地说:“嗯,但这样不好。我有的时候在场上也会失控,也撞伤过别人,大多时候不是故意的,可总有一两次,根本控制不住劲。打篮球的人都知道难免……反正都过去了,总不能因为我伤了手,别人也得赔我的手吧?不让人家打球就更没道理了……”

说着说着,他发现宁桐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情颇有些奇特。他一愣,不说话了。

宁桐青又问他:“你不生气吗?”

展遥点头,又说:“当然生气。不过现在好多了。”

“小十,我就单纯好奇,你和别人打过架吗?”

展遥这下连脚步都停住了。他的回答声音很轻:“当然。”

“懂事之后?”

“嗯。”

宁桐青没有再问下去。走出几步后想想还是有点好奇,又问:“最后赢了吗?”

展遥眨眨眼:“当然。”

宁桐青很轻地一笑,抛出下一个问题:“今晚想吃什么?家长会开完了,我们出去吃吧。”

“嗯?”

…………

开完家长会去大吃一顿其实是宁桐青家的传统。这个家庭传统的起因是在宁桐青小学时,有一次他考砸了,常钰开完家长会回来,还没说话呢,发现小儿子已经在家里哭得一抽一抽,眼看就要背过气了。于是当妈的也顾不上批评教育孩子了,好说歹说,最后一家四口一起去当时本市最时髦的餐厅大吃了一顿,总算把宁桐青哄得破涕为笑。从此,每次开完家长会,不管他考得怎么样,家里人总会结伴去大吃一顿。所以在宁桐青的成长过程里,家长会好像从来没有伴随着任何不愉快的记忆。

现在他也将这个传统维持下去。

展遥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有些不解:“可是章阿姨现在不是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吗?”

“没关系,明天是周末,我们可以中午吃。中餐还是西餐?”

“我明天中午有同学过生日。”

“不要紧。”

说完这句话宁桐青索性给钟点工去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肉菜可以做好,蔬菜就别做了,挂了电话后他看看展遥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觉得章阿姨做饭怎么样?”

“比我妈做得好吃。不过不大多。”说完后,展遥想了一想,觉得这个评价非常客观,就没再补充了。

看见小朋友眼睛里又没藏住的笑意,宁桐青拍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赶快选一个比章阿姨做的菜好吃很多的地方吧。”

十三 简衡

凡是家中有位不善烹饪的母亲的孩子,总是不知道“挑食”二字为何物,这算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在展遥的标准里,“比章阿姨的菜好吃很多”的餐厅,是回家路上一家生意很好的美式烧烤店——烤得略焦的肋排、表皮闪着耀眼油光的鸡翅、刚刚出锅拿着都烫手的薯条,再配上一大杯冰可乐,在永远饥饿的青春期男孩子的眼里,大概比基督山的宝藏还有吸引力。

宁桐青点了一份家庭套餐,他原以为无论如何会打个包,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再回来,就发现偌大的烤盘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排骨和一块鸡排,而展遥正看着自己,有点不大好意思。

他把烤盘往宁桐青那边推了推:“要不我们再加点什么?”

宁桐青摇头:“我饱了。要不是怕你半夜胃痛,这两块你都吃了也行。”

“没事。”展遥犹豫了一下,往宁桐青那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这家店刚开业的时候是自助餐厅。有一次我们打完比赛,赢了,教练请我们到这里吃饭庆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宁桐青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反正后来他们就不自助了。”

宁桐青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有点长辈的样子——他没笑。

不仅没笑,他甚至还很尽职尽责地表达了关心:“那一次你胃痛了吗?”

展遥摇头,然后老实地补充:“不过接下来一个礼拜都没吃肉,把我妈吓到了。”

宁桐青不打算忍了:“傻小子。”

展遥挠挠头发,也跟着笑起来:“那次可能真的是我的最好水平。”

这两块肉最后还是打了包,又在出餐厅时送给了一对拦门乞讨食物的老人。稍后,在路边等车的间隙里,宁桐青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最后百把块现金,塞给展遥:“小十,你替我跑一趟,给他们,万一真的是遇到事流落在外,至少能打个电话回去。”

展遥看向宁桐青的目光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钱默默去了。

他回来得很快,神色有些不忍,也不要宁桐青发问,先开了口:“给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台阶上吃我们打包的那些。哦,他们一直在道谢。”

宁桐青挥挥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好像来了,你不要站在马路边上,往里面来点。”

到了家时间还早,周五晚上展遥一般会给自己放个假,看看电视上上网,暂时脱离一下高三应届生的苦海。宁桐青从来也不干涉他,唯一的遗憾是家里只有一台电视,他实在不大拉得下脸皮在高中生小朋友眼皮子底下玩游戏。

这个晚上他原本要写点东西,所以回到家后早早洗好了澡,坐在电脑前头准备敲键盘。没写到半页,手机收到消息,是简衡发来的,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除了展晨夫妇,简衡说得上是宁桐青在N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的相识纯属偶然,但开局并不坏,认识着认识着做起了朋友,再然后阴错阳差地发觉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便索性顺水推舟地成了Friends with Benefits——通俗一点说,炮友是也。

他本来想拒绝,即时讯息回到一半,忽然改变了主意,把前头打的字全抹了,问他是不是在老地方?

“我搬了新家,你要不嫌弃条件差,就过来吧。”

紧接着,共享位置已经传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什么去酒店开房实在矫情,何况是自己答应在先。宁桐青告诉简衡他一个小时内会到,然后关了电脑,换衣服去了。

打开卧室的门,宁桐青发现展遥还在客厅——电视也开着,他却没认真在看,靠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两眼手机,姿态很放松,也很好看。

客厅里的大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宁桐青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展遥恰好抬起头瞄电视,也就看见了宁桐青。他一愣:“出什么事了吗?”

半明半暗中,他的神情有一点模糊,但语气中的关切又是真切的。宁桐青摇头:“没什么事,我去见个朋友。”

“哦……”展遥此时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没多想点点头,“好。”

“嗯,我会晚点回来。”

他本来想加一句“你睡前记得反锁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提醒了一句“你把大灯打开,别坏了眼睛”,就取了外套、拿好车钥匙出了门。

“再见。”

关门前他听见展遥对他道别,本来也想答一句,偏偏这时候起了风,门被重重地带上了。

在以前,宁桐青和简衡都是去固定的几家酒店,上门真是第一次。过去的路上他想起简衡说的“搬新家”,专门找到间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了店里最贵的一瓶葡萄酒。

等到了简衡的新住处,简衡看见他还带了酒来,先是瞪大了眼睛,片刻后笑起来:“我不是请你来开暖房Party的。”

“嗯。随手买的。要是不好喝可以炒菜。”

“我不开火。”简衡引他进门。

“那就浇花。”

“花会死吧?”

“不会。我试过,偶尔浇一次,长得还挺好。”

简衡又笑了。

“下次喝吧,我已经开好酒了。”

距离上一段正式的感情已经有两年了,宁桐青对于进入其他人的私人空间这件事,心里其实有点抵触。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离他最近的沙发坐下来,也没观察这个房间,听简衡问他:“我还以为这段时间你又跑到深山老林里烧那些瓷器去了。好久听不到你的消息。”

“没,一直在市里。”

简衡递给他一杯酒,揶揄道:“那就是有新欢了。”

“要是有,周五晚上这样的良辰美景,我还出来干嘛?”说话间宁桐青抬眼看了看简衡,发现他眼底的青痕很重,想来最近忙得够呛。

“谁知道呢。”简衡坐到他身边,“你洗过澡了?”

“我本来是打算在家加班的。”

简衡啧了一声:“那我叫你出来还是对了。”

说到这里,他飞快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那你等我一下了……当然你要是想再洗一个,也可以。”

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宁桐青的肩膀。

简衡是N市日报的记者,主要负责跑政府这条线,偶尔也兼职文艺线,但自从两个人认识以来,宁桐青都很难将他和整日同各级衙门打交道的新闻工作者这个身份联系起来。但像不像和是不是到底是两回事,宁桐青抓住他的手,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从客厅的面积来判断,你的浴室不会太大。”

简衡笑起来,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判断无误。不过有的时候,小有小的好处。”

“这我就不知道了。”宁桐青松开手,放他去洗澡。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宁桐青知道简衡不会太快出来,他得找点事情消磨这段时间。这时他稍微有点后悔没有坚持去酒店——在酒店,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看电视。

好在简衡家里别的可能没有,书还真的不少,不大的茶几上就堆了厚厚一叠。他随手抽了最上面一本,是赠书,还是本民俗学的专著。

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翻翻,翻了几页,发现研究框架很有趣,文字也说得上深入浅出。渐渐的他看得渐入佳境,直到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手把书抽走,宁桐青这才回过神来。

简衡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而做记者实则是一门体力活,所以他也保持着非常匀称的体型。这样漂亮的身体近在咫尺,宁桐青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简衡的腰间还残留着湿意,他在上面落下一个示好的亲吻,下一个瞬间,这火热、湿润的身体轻车熟路地贴住了他。

十四 谧园

“桐青,有个外快的差事,你去不去?”

“取决于多快。”

“就一个人周末。陪人去趟马斯特里赫特。私人藏家。”

“中国人?”

“我不知道。”

“华侨也算中国人。”

“只通了电话和邮件,是个外国名字,但反正我普通话没他说得好。”

……

在陌生的地方过夜,宁桐青睡得不熟。

手机只震动了一下,他就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的形状让他有一瞬的迷糊,又在下一秒彻底从梦境中挣脱——他在简衡家过夜了。

前一夜他们睡得很晚,宁桐青觉得自己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足足几秒,终于翻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比前情人入梦还糟的,是前情人把你从周末的懒觉里吵醒。

读完邮件后宁桐青捧着手机,还没想好是不是砸了才一了百了,简衡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了过来。

他的声音是初醒后的沙哑和懒散:“……几点了?”

“八点不到。”

“……还早。要加班?”

“约了顿饭,要债来了。”

简衡的胳膊一僵,片刻后他也坐了起来:“嗯?”

宁桐青掀开被子下了床,在穿衣服的间隙里接话:“我忘记今天答应了别人一起吃饭了。现在对方亲自提醒我了。”

见宁桐青脸色不怎么好,简衡起先只当没睡好,习惯性地打趣起来:“我还以为你做噩梦、梦见老情人了。”

“……”

“真的梦见了啊?”简衡眨眨眼,“那想点好的,至少他只是在你梦里,你不用和他面对面地吃饭。”

“……”

“……”

这下简衡真的笑了,笑完后扯过睡袍跟着起了床:“中午饭谁买单啊?要是买单也是你,我请你吃早饭,你多吃点,这样中午少在他身上花点钱。”

宁桐青短暂地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一本正经答他:“应该他花钱吧。”

“那我就省钱了。”

闲谈之中宁桐青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留在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两个人非常友好地道了别,宁桐青下楼时还顺手帮简衡把他们昨晚喝完的酒瓶子带下楼垃圾分类,就好象真的是在老朋友家借住了一宿。简衡送他出门时正好邻居遛狗回来,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一点没有留心到宁桐青其实并不算整齐的衣着,笑眯眯和简衡寒暄:“小简,有朋友来做客呐。”

两个人对看一眼,简衡再自然没有地答话:“对,昨晚聊太晚,就住下了。”

然后,趁着她一心和简衡寒暄,宁桐青悄悄走了。

赶回家时还不到九点。在路上宁桐青大致想了想如果展遥问起来该准备什么说辞,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何况还这么早,说不定还没起床呢。

谁知道一开门,差点撞到展遥身上去。

展遥不仅起来了,而且收拾得很像样子,连吊着绷带也不显得狼狈或是局促。见到他从外面回来,展遥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宁桐青的卧室门:“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宁桐青本来没什么的,见他这么一愣,也迟了一拍才开口:“去见了个人,太晚就住下了。”

展遥回头指了指桌子:“哦。我把章阿姨昨天做了没来得及吃的菜热了一下,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凉了。我今天都不回来吃饭。”

说到这里他看看宁桐青的神色,继续请示:“可以吗?”

宁桐青笑笑:“当然可以。我中午要和人吃午饭,下午就一直在家了。你去吧,注意安全。”

“会的。”

展遥简洁地答应着,又礼貌地道了别,直到房门再次被合上,都没有再提任何宁桐青的行踪这个话题。宁桐青知道他其实是好奇的——他从展遥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隐隐觉得松了口气,又在下个瞬间哑然失笑:只听说过久病成医的,这倒好,管了几个月小孩,难不成还真管出家长的自觉来了?

宁桐青用力摇摇脑袋,迅速将这个念头和兴奋后的疲惫和没睡好的困顿一并冲进了浴室的下水道。

谧园在老城区的中心,位置说得上闹中取静,就是车不好开,特别是老城区单行道多路也窄,大周末出门的人也多,等宁桐青终于赶到时,离他出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不想迟到,没顾上吃早饭,路上就已经饥肠辘辘,有恒堂又在谧园的深处,终于走到楼下时,宁桐青只觉得自己低血糖都要犯了。

于是两个人一打照面,程柏就问他:“你昨晚没睡?”

宁桐青坐在冷冰冰的仿明式官帽椅上,不冷不热地说:“睡了。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周六早上七点起床给人发邮件。”

程柏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微笑:“我也没指望你能看见。但我没有你其他的联系方式了。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几上摆着招待用的糖果,是本地特产的话梅糖。宁桐青怕酸,平时都不碰这玩意,眼下实在饿得胃都不舒服了,一口气连剥了两块塞进嘴里,果然被酸得直皱眉头。

他咽下糖果,说:“算不上吵醒。不过我以为会是明天,所以昨天也没联系你。说吧,想吃什么?”

“这里就有餐厅,午饭不去别的地方了。”

宁桐青看他一眼:“也行,都随你。”

程柏点点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还站得起来吗?”

说完他微微一笑,指指糖果盘子:“没吃早饭?连这么酸的糖都吃了。”

宁桐青没接话茬,而是说:“谧园自带的餐厅挺好,本地菜,高档粤菜也有。如果你没吃过,试一次也好。”

这时两粒糖果起了效,他起了身,又说:“不过周末常有婚宴寿宴,临时去不知道有没有位子。”

他们一起穿廊过院往餐厅走,路上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更多的时候则是干脆不说话。这天他们运气不错,餐厅没有办婚宴,加上踩了个还算巧的时间点,还得到一张临池塘的桌子。

落座后宁桐青把菜单推到程柏面前:“你来点。”

程柏也不推辞,利落地点好菜,宁桐青听了却摇头:“点你喜欢的就行,不用管我。”

“我也喜欢。”

作为一个在英国出生、长大,而且几乎没有在中国长期生活过的英西混血儿,程柏对于中国的熟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令宁桐青觉得不可思议。包括现在,这熟门熟路地用热水烫洗碗筷勺碟的姿势让宁桐青再一次怀疑这家伙的皮囊下头搞不好真的住着一个年过花甲、老奸巨猾的广东商人。

程柏在宁桐青杯子里放了两粒冰糖,然后再沏茶,自己的杯子里则没有糖——深秋了,喝杭白菊正合适——这是宁桐青带给他的习惯,他们认识之前程柏一直认为花草茶是商家给素食主义者和神经衰弱者下的迷魂汤。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然后是汤,一碗热汤入腹,宁桐青算是魂魄归了位,可以动动脑子了。

他无意与对方叙旧。这毫无意义——一来当初他和程柏绝对称得上和平分手,直到宁桐青回国前两个人也常有往来,以至于宁桐青那位无心插柳介绍他们相识的师姐得知他们分手后的第一反应是“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第二反应则是“等等,不是上个周末才一起吃过饭吗”。二来,程柏显然也不是来叙旧的,宁桐青绝不自作多情。

果然饭吃到一半程柏就告知了宁桐青此行的来意:听说有人在出手一件缠枝花卉纹青花大盘,他家老爷子遣他过来看一眼。

“宣德款。给我消息的人一口咬定是真的。”

到博物馆工作之后,宁桐青和市场上的联系就少了,而且国内这一行的水太深,各路山头林立,他自己也没淌这摊子水的兴致。不过程柏既然说了,他就陪着说下去:“没听说哪个人会告诉买家自己卖的是寄托款的。国内私人收藏的永宣在谁手里是数得出来的,这次是谁要卖?”

“不是你知道的任何一个。我也从没听过对方的名字。”

宁桐青笑笑,伸出筷子拨开鱼身上的葱姜丝,夹走肚子上最好的一块:“那祝你好运。”

他笑容里的不以为然和敷衍之意太重,程柏也不多说,从手机翻出一张图:“反正去看一眼也不亏。”

宁桐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图片也看不出太多,器型倒是很标准。

“那就去看一眼吧,在什么地方?”

程柏说了个地名。听了之后宁桐青想想还是提醒了一句:“那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在吃瓷器饭。他们能烧出一流瓷器的时候,你们英国的国王还是说法语呢。”

“如果真是寄托款,认识一下烧瓷器的人也不错。”程柏在收回手机前也再看了一遍图片,然后笑了,“不过如果真的有所谓家学的话,我们家的大概是捡漏吧。”

“还是那句话,祝你好运。”

不过话说到这里,到底还是难免叙一叙旧。略一犹豫后,宁桐青问:“Blanc先生身体好吗?”

“谢谢。很好。”

“健康就好。不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喜欢颜色釉。”

“人上了年纪之后可能口味都会变吧。其实我和你观点一样,现在不是当年了,有的运气,一辈子只有一次,甚至一次也没有。不过既然他坚持,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跑一趟不费事……”

说着说着,程柏发现不知何时起,宁桐青居然走神了。他不仅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甚至干脆转开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于是他也顺着宁桐青视线的落脚点看了过去。他们的窗外是一方池塘,池塘的一角造了假山,山边有一个精巧的水榭,水榭外树影姗姗可爱,水榭里一双青年男女,远远望去,也甚是赏心悦目,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姑娘猛地一转身,抛下小伙子跑开了。

青年人的爱情呀。

程柏如是想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住宁桐青的,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可宁桐青还是在看,目光专注而复杂。

“认识的人?”

足足过了几秒,宁桐青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十五 襄王

因为宁桐青的这个反应,程柏又朝水榭那边多看了两眼。

姑娘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小伙子还在原地。两方隔得太远,他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见他在离池塘很近的岸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池塘,站着不动。

“你是认识哪一方?”

宁桐青却不再看了,回答乍一听有点答非所问:“水不深,不要紧。”

这时大门一响,刚才那个姑娘冲进了餐厅,左顾右盼了一番后,又奔去了洗手间。

看见她哭花了的脸,宁桐青动了动眉头,然后放下筷子,指指还在水边的展遥,对程柏说:“我得过去问他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个弟弟。”

宁桐青看他一眼:“我们很像?”

“不像。”程柏抬眼,仔细地看了看宁桐青,一笑,“但你和你姐姐也不像。”

“他是家里朋友的孩子,父母出远门了,暂时住在我家。”一边说,宁桐青一边起身,“你慢慢吃,如果你今晚没别的安排,我可以晚上再请你一顿。”

“你不是说水不深吗?”

“是不深,可是冷啊。”

丢下这句话宁桐青赶去前台买单。签字时正好那姑娘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宁桐青得以看清她的五官,不管有什么纠葛,让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哭成这样,实在是不大像话。

不过宁桐青也没打算批评展遥。当他出现在展遥面前时,年轻人吓了一跳,瞪着他看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桐青一指餐厅的方向:“我有朋友来了,他住这里,我们正好在吃午饭。”

他这么一说,展遥有了片刻的沉默:“哦。”

“我本来不想过来的,但你一直站在池塘边上不动。”

展遥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抓了抓头发,解释:“……我在看鱼。”

宁桐青一怔,才想起往池塘里看。然后不得不承认,五色斑斓的,而且园丁花了心思,荷花也养得好,确实很好看。

好看归好看,他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加上展遥的神色实在是平静得有点过头了,完全没有小姑娘那伤心欲绝的劲头。宁桐青暗自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多一回嘴:“这个时候看鱼有什么用,她哭了。”

展遥抿了抿嘴:“嗯。”

这个样子的展遥很陌生,明明是非常漂亮的年轻人,这时却显出一股沉默执拗的劲头,冷冰冰的,仿佛全无一点周旋的余地。

“不去安慰一下吗?”

展遥缓缓摇头:“还是不去了。”

“还是要哄一哄的。”

“为什么?”展遥反问他。

宁桐青一滞:“……情侣吵架,总有一方要先服个软。”

一瞬间,展遥眼中的惊讶更重了,他甚至短暂地,无奈地笑了一下:“她不是我女朋友。”

然后他声音轻下来:“我没答应。”

“…………”

缺觉少眠的宁桐青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也不能让女孩子哭成这样。整张脸都哭花了……”宁桐青为自己的迟钝自嘲地一笑,忽然灵机一动,“今天过生日的也是她?”

展遥点头。

“那我觉得你这件事可以处理得更好一点。”

“比如说?”

宁桐青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给人做情感导师的一天。他暗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一边点烟一边说:“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了,说明今天对她来说很重要。今天中午还有没有其他人?”

“有。不过下午有比赛,我们都要去看球,他们先走了,我马上也得去。”

“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事,别让女孩子哭了。”心中掂量半天,宁桐青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料展遥听完后,却说:“她们要哭,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说假话吧。”

“话里余地大一点。”

“比如说?”

年轻人很认真地盯着他,神色有点严肃,而且执着。宁桐青不知不觉又默默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也想了想,发现所谓的漂亮话都是废话,给对方的只是虚假的希望,于事无补,只会愈陷愈深。

他索性问起展遥来:“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说的?”

展遥看他一眼,顿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回答了他:“我不喜欢你。如果对我好是觉得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那不用对我好。”

宁桐青差点被烟呛了一下:“……就算是真话,也不能这么生硬。

“我试过不理会,或者不那么直接,都没用。直接拒绝虽然可能会哭,但后来不麻烦。”

在处理女孩子的爱慕这件事情上,展遥显然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意识到这点后,宁桐青也就不再操心了,拍拍他的后背:“你有数就行,但不管是不是喜欢别人,尽量别让女孩子为你哭。”

“这个已经哭了。”

“……争取下一个别哭吧。”

展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话题如果还要继续下去,恐怕要进入更私人的领域了。宁桐青无意于此,先另起了话题:“下午的比赛几点?这里不好打车,要我送你吗?”

展遥看了看表:“两点半。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过去。你不是有外地来的朋友吗,你陪朋友吧。”

“不用管他……”这句话引来展遥有点奇怪的一瞥,宁桐青又说,“我们吃完午饭了,可以先送你,我再回去,也顺路。”

“不用,不顺路。比赛在三中,我们客场。不过如果你想看比赛,可以一起去。”

宁桐青低低笑出声来:“饶了我吧,我一坐到你们中间可太不像了。”

展遥看了他好几眼,嘴角一扬:“没关系,我们可以说你是老师,没人查这个,再说又不是要你下场打球。”

这次宁桐青大笑起来:“不废话了,还是我送你去吧。”

十六 神女

车子还没彻底停稳,展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匆匆道了声别,赶急赶忙地下了车。

路上太堵,再怎么努力,最终还是踩着点到的三中门口。

他前脚刚下车,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身后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展遥顺着声音回头,看清来人后,扬起手的同时稍稍提高了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比赛了?”

叫住他的是两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上半身披着外套,下半身却是穿着篮球短裤,一看就知道是今天这场的比赛的队员。其中一个嗓门很大,宁桐青坐在车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推后了一个小时,他们的PF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现在还在赶过来的路上,三中那边就要求推迟咯……我们老徐人多好啊,答应了。”

听明白事情的始末后,展遥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也没人告诉我。”

“这次你不上场嘛。哎,黎蕊人呢?他们说你们走得晚,什么情况啊?”

展遥没接这茬,继续问:“那你们不在球场等着,跑出来做什么?”

嗓门大的那个指指另一个,笑着比了个抽烟的手势。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扔给展遥,展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稳稳接住了。

接到手里之后展遥下意识地看向了宁桐青,表情是那种小孩子做坏事被抓到现行的不好意思。宁桐青刚想笑,却见到递烟给展遥的年轻人正对他投来一瞥,沉默而戒备,充满了微妙的敌意。

宁桐青装作既没看见那根扔给展遥的烟,也没有看见展遥的尴尬,直接开车走人。转弯时,后视镜里映出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走进校门的身影,亲密无间,异常友爱。

回到家里,宁桐青本来计划把昨天晚上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情补上,等电脑开机时顺便去查了一下电话录音,结果妈妈和姐姐都来了电话,放出来一听,他自己都笑了:农历生日这种他从来不庆祝的日子,也只有最亲密的亲人才会记得了。

他赶快给家里去电话,接着算着时间打给远在海外的姐姐。两通电话打完,宁桐青决定暂时让工作和研究都见鬼去,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午觉。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以为只要睡一会儿就能醒,没想到被吵醒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只有遥远的天边残留着一抹浅蓝色了。

被同一个人在一天内搅了两次睡眠真是泥菩萨也会发火。宁桐青看见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程柏的“一起晚饭?我挑地方也可以”气得牙都痒了,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又把脑袋塞到另一只枕头下面,准备装死继续睡,偏偏这时候,电话又没完没了地震动了起来。

这个电话彻底搅醒了宁桐青。但满腔睡不好觉的邪火最终还是没法发出来——电话是展遥打过来的,就为了告诉他晚饭不回来吃了。

“……知道了。”

挂掉电话三秒钟后,宁桐青认命地起了床。

他直接把电话打到谧园的总台,再转接到程柏的房间。在听到程柏的声音的瞬间,宁桐青忽然福至心灵,问他:“你这次来N市,是不是还约了什么人?”

“没有,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认识的人。来这里只为见你一面。”说到这里程柏有一个停顿,就在这个停顿带来的沉默即将微妙起来的时刻,他又继续说下去,“中午太匆忙,没时间细说,我周一动身去J市看那个盘子。你愿意一起跑一趟吗?”

宁桐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迅速地轻声拒绝了:“我没法临时请假。如果你需要找个懂行的人陪着,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必问了。我不需要其他懂行的人。”

他既然拒绝得干脆,宁桐青也不坚持:“都随便你。那我来陪你吃晚饭吧。”

来N城之后宁桐青还没接待过朋友,程柏算是第一个。于是他尽职尽责地带他去了本地的百年老店吃晚饭,吃完之后又游车河,最后在喝茶喝酒中二选一地挑了前者,去了一家临湖的老茶馆。

等茶水和点心的间隙里宁桐青问起了D. W. 那批藏品的近况,自从他听说拍卖暂停,心里隐隐觉得程柏恐怕和这件事有些干系。

果然,他刚一提名字,程柏立刻笑了:“我原以为你中午就要问我了。”

“没顾得上。”

程柏抓起一把瓜子,然后说:“那我们说点新闻上没写的——我替威廉森太太出面,找到了艾玛,告诉她如果这批瓷器全部委托给我卖,她会拿到比她自己卖至少高一倍的钱。”

尽管面前的这个男人单论外貌堪比行事不靠谱的男模,但他确实是整个欧洲境内都数得上号的中国瓷器研究者和独立中间商,老练,精干,偶尔狡猾,永远守口如瓶。从他父亲一辈起,父子俩不知道经手了多少桩欧洲和北美市场的中国瓷器的买卖。所以当他这么说了,那么这件事已经成了。

宁桐青沉默了几秒:“谁会是买家?”

“还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不是私人藏家。”

“那你这次可以说是只赚了个咖啡钱。不过从我们研究者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宁桐青耸耸肩,“毕竟按照公价,他们不值什么大价钱。一批打包下来,未必抵得上有些官窑瓷器的零头。”

“你这么说也没错。”程柏慢慢微笑起来,“但它们给过我很好的时光和回忆,我不希望它们被分开。”

宁桐青抬眼:“真难想象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程柏则说:“真难想象我在你心中原来是这样。”

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以茶代酒碰了个杯。程柏还起了个祝酒词:“祝我们的老朋友安息,他的心肝宝贝有个好归宿。”

宁桐青想想,加了一句:“那我就祝它们永不分开吧。”

既然聊起了瓷器,接下来的对话就容易得多。宁桐青从最近自己在忙的这个展览说到博物馆的瓷器藏品,程柏一直话不多,在宁桐青说到未来自己的筹展计划时,他忽然说:“那到时候我把那对瓶子借给你。”

宁桐青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借你那一对瓶子?”

“因为它们特别美。而且你一直偏爱颜色釉。”

“…………”

说这番话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打烊的茶馆,在回谧园的路上。夜深之后老城区的路好走得多,加上两个人也聊得兴起,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已经停稳在了有恒堂外。

他们对看一眼,这一次的沉默里多出一缕不可言说的意味,最终宁桐青亲手扼死了它——他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一下程柏:“那我们明天见。我来接你,一起吃午饭,然后去我的博物馆。”

他发间的香水味还是这个。宁桐青松开手后如是想。程柏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笑笑:“晚安,桐青。”

宁桐青刚要说话,程柏毫无预兆地靠过来,在他的脸颊边留下一个温暖的吻:“你可以留下来的。”

“但我不会了。晚安,Bertie。”

程柏下了车,宁桐青目送他走进有恒堂。没想到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绕到车旁敲了敲窗子。

他递给宁桐青一个不大的盒子,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开了口:“一个小礼物。不过遗憾的是,今晚你的祝酒词可能不能实现了。”

宁桐青稍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他的目光一闪,只能用玩笑的语气开口:“需要当着你的面现在开吗?”

程柏笑着摇头:“不,我希望你回去再开。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那我就真的希望自己猜错了。”

程柏不再说话,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宁桐青好几次想停下车拆开那个礼品盒子。程柏说得没错,他的确隐约猜到了这里面可能会是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一口气不停地回了家,在电梯里他就想,一打开门,他就把它拆开。

可他的这个念头最终还是落空了——按理来说早该睡了的展遥正坐在沙发上。

他的眼睛告诉宁桐青,他在等自己。

暗暗叹了一口气,宁桐青放下礼物盒,对着心事写了一脸的年轻人一笑:“这是怎么了?脸像个核桃。”

十七 推心

“你困了吗?”

展遥单刀直入地问。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宁桐青给出答案,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说:“呃,我想和你聊聊……不是,我是说,我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宁桐青脱鞋,进屋,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把还没来得及拆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对身体和精神都紧紧绷绷的展遥点点头:“没问题。今天下午那事?”

展遥似乎是没预计到宁桐青还会提问,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神情更不自在了:“唔。”

宁桐青反而笑了,伸手勾过桌面上的可乐,继续问他:“哪一个?”

问话的那个漫不经心,听话的却是如遭雷击。展遥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本来就大的眼睛这下更是瞪得像一对铃铛。见他这副样子,宁桐青忽然意识过来,他下意识的无心之问,竟然真的戳中了展遥的心事。

这下尴尬的顿时变成了宁桐青。虽然话是没法收回来了,但找补的本事他还是有的:“帮你抄笔记的姑娘这么多,你总不能都是一个法子拒绝吧?”

片刻间展遥的神情变幻精彩之极,就是不像是惊讶也不像是纠结。他的沉默很短暂,语调竭力保持着镇定,但慌张还是像初春的叶子般探出了头:“……我没有要帮我抄。是她们主动这么做的。”

“人缘真好。”见他接茬,宁桐青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顺着往下扯,“下午哭了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其中之一吗?”

这个话题让展遥不大自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更害怕交谈就这么停了。只见他摇头:“她没耐心做这这种事。”

“哦。所以我才问‘哪一个’嘛。”

他脸上的疑惑不解很快被如蒙大赦取代,抬眼看了看宁桐青的神色,再稍作衡量,展遥说:“小师叔,我问你个事情。”

宁桐青也看他:“那你是希望我以什么立场回答你?”

“……啊?”展遥明显一愣。

“你叫我小师叔,我可要拿长辈的立场来听你接下来的话了。”

展遥立马改口:“那我不叫了。”

这时,宁桐青也发现年轻人的局促和尴尬正在涨潮,他不再故意东拉西扯,而是对展遥轻轻地一点头:“你说吧,我听着。”

可展遥并不着急说话。他垂着头,不与宁桐青做任何视线的接触,沉思一般勾头想了很久,终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口:“我想知道,今天下午的事如果重来一次,我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点?”

这问题把宁桐青给问住了:“什么叫更好点?你改变主意了,想把人家哄回来?”

“不是。另一个。”

宁桐青没有忽略他语气里蓦然而生的低沉。他稍一衡量,接话:“你自己不是有答案了吗?我觉得那样做挺好的——如果你决定了不再挽回。”

“……这个不太一样。我没法这么说。”

“哪里不一样?”

“她是我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嗯。”

“那就装傻。女孩子脸皮薄,你脸皮厚一点,多装傻几次,一般就过去了。”

展遥若有所思点了头,却接着问:“如果这个法子还是不管用呢?”

宁桐青再答:“不答应也不反对,不要承诺对方任何事,人被吊久了,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么执着?”这次宁桐青略想了一会儿,忽然心思一转,“你想过答应对方吗?”

展遥看过来的眼神有点惊讶——又很快收敛住了——他摇头:“没有。”

“实在是一点也不喜欢?我先说明一下,我可不觉得所谓‘早恋’是个问题。”

“不行。”展遥的回答异常坚定。

宁桐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展遥的嘴唇抿得很紧,显出和他年龄不符的固执和冷漠。宁桐青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他静了静,继续问展遥:“为什么?”

“我不喜欢。而且肯定会弄得一团乱。这不行。”

宁桐青能察觉到展遥言辞里微妙隐藏了的一些东西,而他自己也不打算去挑破这一点。对方是谁不重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影响他的建议。

“小十,你有被别人拒绝的经验吗?”

展遥有点疑惑地看着宁桐青,尽管略有些迟疑,他最终摇了摇头。

宁桐青有些感慨地笑了:“也没有表白过别人吧?”

他果然还是摇头。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展遥的头发,七分感慨三分羡慕地说:“这就对了。你不知道开口有多难,所以想的都是怎么拒绝得越干脆越好。”

展遥的神色有些愕然:“那我也不能都答应啊。”

宁桐青大笑:“谁要你都答应了。傻小子。”

他这一笑,展遥又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连眼神都变了。宁桐青看在眼里,就想,这是小狼的眼睛。想到这里他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那我从我自己的经验告诉你吧。这事只要没法两情相悦,就没有什么漂亮的解决法子。拒绝的一方内疚几天就忘了,被拒绝的一方可能难过的时间长点,后来也忘了。但伤了人心还想自己体面,这是狡猾的成年人的做派,我觉得人不仅不该做,连想都不要这么想。”

语气里的轻松和玩笑一旦收起,展遥不知不觉也变了语气:“不是什么体面……她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但这种事,我不能答应。”

“试一试也不行?”

“要行,早就在一起了吧。”说到这里,展遥先是一咬牙,又耷拉下了肩膀。

宁桐青默默盯着他,知道自己其实今天是说多了。对于这样一个少年人来说,这些话毫无用处。

但他还是多了一句嘴:“既然不愿意妥协,也没法撒谎,那就没什么你能做的了。拒绝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的因为这个少一个朋友,要我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可不想少这个朋友。”

宁桐青这个晚上很难忍住笑——不管这些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又一次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展遥的脸颊:“既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失去,小十,天底下要是有这样的好事,那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趋之若鹜了。”

说到这里,宁桐青忽然失去了倾听和开导的兴趣。而展遥似乎也无意再继续这场交谈了。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展遥站起来,又说:“我再想想。”

喝掉最后一点可乐,宁桐青靠回沙发深处:“别多想了。这种事,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哪怕最后证明是错的,可能还是让自己最不后悔的。”

展遥的背影一僵。他回头,看向宁桐青:“你晚上喝酒了吗?”

昏暗的客厅里,年轻人的身形格外高,影子几乎盖了小半个客厅。宁桐青摇头:“我今天开了车。”

“哦,我忘记了。”不知怎的,宁桐青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如释重负。

他也问了一句:“比赛怎么样?赢了吗?”

“嗯。险胜两分。”

看着展遥又亮起来的眼睛,宁桐青冲他挥手:“今天的课外辅导是我的极限了。明天我要早起,你也早点睡吧。”

听他这么说,展遥立刻同宁桐青道了晚安,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脚步敏捷得有些可疑。合门声过去好一阵,宁桐青才像是忽然回了魂,挣扎着从过于舒适的沙发里爬起来,拿起被他冷落了一阵的礼物。

拿到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上拆了礼物盒子。

看见东西的瞬间宁桐青眯了眯眼,然而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既不存在什么收到心仪礼物的心花怒放,也没有生出拎着拆散他心爱藏品的罪魁祸首的领子暴打一顿的咬牙切齿。

宁桐青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只小小的青花盘。釉面平滑而冰凉,简直滑不留手。

他太熟悉它了。五寸,敞口,折沿,平底,通体白釉。盘内用青花料画了个燕居的士大夫,正在芭蕉的荫下垂钓。右上角还写了三行颇不坏的字——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想当年,可不是有过这样一个深秋的长夜,他们双双在枕上翻开D.W. 藏品的全套图录,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既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失去,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宁桐青陡然间回味过来——这句话到底他妈的是对谁说的呢?

十八 缠枝

宁桐青是被急雨声给催醒的。他忘了拉窗帘,一翻身就能看见窗外:初冬的雨把天色染得柔和而黯淡,整个天空仿佛是灰青色的,湿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悄悄溜进了屋。

前一天他睡得晚,这样的天气更不想起床了。赖床的时候想到昨天答应程柏的,到底被内疚心和责任感给拽起来了。

周日的早上十点半对上班的人来说还早,但高三毕业生已经吃好了早饭、在房间里看书了。宁桐青端着咖啡敲开房门,看见桌面上的习题册和课本时,还想了一秒自己高三时到底干了些什么。

结果他什么也没想起来,和展遥四目相对的瞬间脑子一空白,倒差点把想说的话给忘了。

“……小十,我约了人,午饭不在家里吃。午饭你自己解决?”

展遥放下记号笔,连人带椅子转向宁桐青:“知道了。我昨晚也是在外头吃的,章阿姨中午来做的菜没动,正好中午吃。”

“你出去吃也行。”说话间宁桐青悄悄观察了他的脸色,没有黑眼圈,也没有浮肿的脸,看起来没失眠。

展遥动动眉:“不出去,不然这些菜都浪费了。你晚上回来吗?”

“不一定。怎么了?”

“在想要不要给你留菜。”

宁桐青一笑:“不用。好了,我来找你就是这事,你继续看书吧。”

刚要关门,展遥忽然叫住了他。

“嗯?”

展遥先挠挠头,然后慢腾腾地说:“下个礼拜五我要去医院检查,差不多可以拆石膏了,医生说最好有个家属陪着。”

宁桐青一怔,猛地意识到原来在他没留意之际,展遥已经在他这里寄住了两个多月了。

回过神后他立刻答应了:“当然可以。具体什么时候?我好请假。”

“上午八点半。”

“好。还要准备什么吗?”

展遥想一想:“不用了吧。医生也没说。”

说话间宁桐青已经把复诊这件事记在手机日历上,做完这件事后见展遥低着头看书没再说话了,就悄悄地退出了展遥的房间。热咖啡下肚人也精神多了,他又把电话打到有恒堂,问程柏午饭想吃什么。

“去吃博物馆的食堂?”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宁桐青已经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并直接地拒绝了:“不去。您老人家也真是口味非同一般。”

“我只是听说现在政府部门的食堂水平很高,纯属好奇。”

“那你找错地方了。如果你想喝泰晤士河水那样的汤,我就带你去满足一下好奇心。”

这个比喻让程柏停顿了一刻,委婉回应:“我的思乡病尚未发作。”

“博物馆附近有一家上海菜馆。”

“也好。那我们去吃黄鳝吧。”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宁桐青说的这家餐厅里,程柏点菜。

宁桐青挑食,程柏喜欢的东西里有一半他不碰。于是虽然是挑了中餐馆,两个人却是像坐在西餐厅里,各吃各的。

距他们此次重逢,已经是第三天,总算是可以说一说私事。比如以前在宁桐青公寓的那盆名叫玛格丽特的兰花、朋友回国前托付给他们的那只猫,宁桐青总算知道了它们的近况。

“你可以写信来问的。”

“没必要。我知道它们都会很好。”

“作为一个和文物打交道的人,你出乎意料地不念旧。”

宁桐青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并不回应程柏的这个评价。

市博和餐厅只隔两条马路,可惜下雨,不然饭后步行过去正合适。刚坐进车里,宁桐青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简衡。

简衡从来没在这个点给他打过电话。宁桐青想不到能有什么事,却也知道多半有事,也不急着启动车子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程柏,就接起了电话。

“你现在在家吗?”

“在去馆里的路上。怎么了?”

简衡那边明显一顿:“公事?”

这话让宁桐青也一顿:“没,陪朋友。”

他又看了看程柏,偏偏也在这个时候,程柏打开了车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抽烟的手势,就下了车,把宁桐青一个人留在了车里。

车门关上后,宁桐青又顿了一秒才开口:“刚才朋友在车里,现在下去了。你怎么了?”

“刚才有人告诉我,易阳出事了。”

馆长的名字忽然出现,宁桐青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钟。”

“什么?”宁桐青没反应过来。

简衡又说了个名字。这次宁桐青总算懂了——隔壁市刚翻船的父母官,可不是就姓钟吗?

他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到馆长是什么时候:“周五上午我还见到他。”

“昨天半夜被带走的。”

“行贿?”

“嗯。”

虽然人不可貌相,这事却也不新鲜。毕竟是把自己招进来的人,宁桐青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挑出句觉得最不痛不痒的:“想不到。但只要不是拿库房里的东西去行贿,也不算太坏。”

“……你这是听过传闻?”

宁桐青的心重重沉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简衡又开口:“你现在要是去博物馆,可能和查案的人正好会撞上。细节我目前还不知道,总之你心里有个数。”

“拿的是什么知道吗?”问完后,宁桐青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倒没问。我知道得匆忙,你要是想知道,问一问也可以……”

“不必了。”宁桐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早晚都会知道。”

“也是。就这件事,估计周一你们同事就会发现不对劲了,最晚下周末前应该有调查组进驻。不知道最后会牵扯出多少人,要不要提醒,提醒谁,只能你自己斟酌了……”

说到这里,电话另一边远远地有人在喊简衡的名字,简衡再没多说,两个人简单地道了别,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后宁桐青一时半刻都没回过神,发了好一阵的呆,才想起程柏还在车外等他,他摇下车窗,冲站在路边屋檐下不知道抽了几根烟的程柏招手:“我没有赶你去车外。”

“可是我烟瘾犯了。而不巧你特别讨厌别人在车里抽烟。”回到车里程柏只是微微一笑,“这个城市的天气和伦敦太像了。”

“只有冬天下雨的时候像。”宁桐青心不在焉地接话。

程柏很快发现了异状:“你脸色不好。”

宁桐青摇头:“接了个只有坏消息的电话。”

“家里人的?”

“不是。”

他还是摇头,程柏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的行程可以随时取消,没关系。”

宁桐青第三次摇头,同时踩下了油门:“还是维持原状吧。不是我个人的事。”

简衡说得不错,他们到博物馆时,已经能感到一丝异样的气氛。比如说门卫看见他时那明显的欲言又止。

宁桐青全当不知道,停下车打招呼。

“宁老师,来加班啊?”

“读书时候的朋友来,带他来馆里逛一逛。”

“今天天气不好,来参观的人少,都下午了,票一共只发了不到三分之一,清静,正好你们慢慢逛。”

以往周末总是人声鼎沸的大厅这时几乎看不到人,雨水砸在半自然采光的仿天井玻璃屋顶上,在深色的地砖上留下水波的痕迹,让身在其中的人不知道是到了船内,还是潜进了水底。尽管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但走进来后宁桐青就是觉得比屋外还要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手帕要吗?”程柏问他。

宁桐青吸吸鼻子,摇头,转而问他:“你想从哪里看起?”

“听你的。”程柏想了想,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瓷器留到最后。”

“没问题。”

他就带着程柏从临时展厅看起,再到常设区,途中遇到观众服务部和志愿者部的同事,宁桐青看他们神色无异,寒暄了两句便各忙各的去了。

他们在书画厅里待了很久——吃瓷器这碗饭的人对看画总是不会失去兴趣——快到出口时,本来脚步就放得很慢的程柏索性停了下来,再次向宁桐青确认:“你确定不想一个人待着?”

宁桐青下意识地要反驳,可在看向程柏的那一刻他又改变了主意。

这个人依然是他的朋友。宁桐青有点无奈却也庆幸地想。

他随手指着展柜里的一张画,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知道有人动了念头,要把它换出去,我该怎么办?”

“这幅画好像不值得任何人为它这么做。”

宁桐青被这个评价逗得一笑:“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那这个人是谁?”

他耸耸肩,说:“比如我自己。”

程柏深深看着他,还是回答了:“这是严重的职业不端,要坐牢。没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做。不过这种事我以为是文博行业特有的职场恐怖故事,现在这个故事终于在你的同事或是朋友那里成真了吗?”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讲这个。”

“什么让他铤而走险?”

想了一想,宁桐青答:“权力。”

十九 回忆总是好坏掺半,正如人生

这个答案让程柏一笑:“比贪婪还糟。”

“这是我的猜测,不是事实。也许你是对的。”宁桐青不置可否地摆一摆手,“走,我们看别的去。”

程柏这时又问:“会牵连到你吗?”

“还不知道。”宁桐青坦率地说,“很多事情现在谁都不知道。其实连是真是假现在也不好说。如果确实是真的——听天由命可能不能算是一个很合适的词,静观其变恐怕比较恰当。”

程柏没有再问下去。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他们在瓷器厅消磨到闭馆。宁桐青带程柏去看从南宋窖藏里选出来陈列的几件瓷器——因为还在陆续整理和研究之中,绝大多数的藏品尚未和公众见面,目前放在展柜里的这几件,展出了一年多,至今还没换过。

在宁桐青的日程表上,忙完明年开年的士大夫展,下一个应该就是瓷器部负责的青瓷展。虽然昨天和程柏喝茶时他抬扛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借”,但等筹展开始,他的确是会向Blanc先生借这一对瓷器的。

并不仅仅因为它们特别美而宁桐青确实偏爱颜色釉,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它们是“他的瓷器”。

这并不是说他宁桐青拥有它们——正好相反,一天也无,而且以那一对瓶子现在的估价,他恐怕这辈子也没这么一天了。但名物研究者大概有一种通病,宁桐青亦无法幸免:他们会在自己和研究的对象之间建立一条情感的纽带。这可能是引领他们走进这个行业的一幅画、一见钟情的一尊雕塑、亲手修复的一个瓶子。他们无法拥有它们,只是这些东西漫长或是短暂生命里的又一个过客,但是每当想起或是看到他们时,总会有一种近于乡愁的情感,连不曾拥有也变成了甜蜜的回忆。

程柏曾经温和地批评过这种情感——当然他的任何批评都是温和的:“我们商人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推己及人的情感,也许世界会变得更好一点。”

他说这句话时宁桐青也在边上,当即反驳:“你和你父亲千方百计要买下这第二个瓶子的时候,可不是为了钱。不要试图故意营造对立气氛。”

“他不知道有两个瓶子。”程柏慢慢微笑起来,“何况……桐青,因为一个瓶子收获一个恋人,这难道不比瓶子成双更好吗?好事总该成双的。”

如今恋爱关系已成过往,那一双瓶子还是平安无虞搁在Blanc家的柜子里。

好事总难成双。

柜子里有一对梅子青的耳杯,和大维德的那对汝窑形制几乎一样,颜色则温润柔和得多。

宁桐青指着右边一件说:“这一只出土之后补过,只是缺失都在底足,从观众的角度看不出来。”

“考古报告有吗?”程柏摘下眼镜塞回外套的兜里,目光却没有离开杯子。

“遗憾,还没有。”

“图录?”

“也没有。”

这下程柏终于看向了宁桐青:“昨天你告诉我这批东西已经被挖出来三年了。”

“别这么看着我。缺钱、缺人不是我们的错。”说完宁桐青想,三年不出考古报告的算什么,十三年也没出的多了去了。

“太遗憾了。刚才我还在想,如果有图录,我可以给我爸爸带一份回去。”

“明年如果有展览,图录肯定是会有的。他上次来中国是几年前?”

“他的腿越来越不好,再出远门很困难了。”看见宁桐青惊讶的目光,程柏又说下去,“不过如果你的展览,我想他说不定会排除万难、携家带口来看一次。他一直非常喜欢你。”

短暂的沉默过去,宁桐青点头:“我也很想念他。这次回去请替我带好。”

“当然。而且不用我说起,他也会主动问的。‘桐青怎么样了?’”

Blanc先生中过一次风,身体的其他技能都恢复得很好,唯独语言功能退化得厉害,当程柏故意模仿他的语速说话时,宁桐青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后板着脸答:“很好,就是为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家伙浪费了一个周末。”

“这可太不值得了。甩了他,做自己的事情去。”还是Blanc先生的语调。

“已经太晚了。”

程柏低低地笑,不再学他老子了:“那让他请你吃晚饭。”

“你就真的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了吗?”宁桐青觉得自己还是输在脸皮太薄。

“举目无亲,如假包换。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回程也不经过这里。”

宁桐青认命地叹一口气:“想吃什么?”

这顿饭程柏坚持要请客,宁桐青懒得和他多争,就真的挑了全市最贵的一家餐厅——吃日本菜。

离开博物馆时雨还是没有停,天色显得格外暗淡,宁桐青有意无意地往工作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馆长办公室的灯还是亮的。

大概是触景生情,程柏告诉他开春北美要拍某个日本藏家的宋代瓷器,数量不多,但是质量惊人,拍品里有一个龙泉窑的碗,和今天看见的简直如出一辙。

“我们谈点瓷器以外的东西吧。”宁桐青忽然提议。

程柏只笑:“我以为你不想谈别的。”

宁桐青把茶杯推到程柏面前:“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

他稍一迟疑,继续说下去:“你认识的第一个同性恋是谁?我是说在现实生活里。”

这对程柏而言,显然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他足足愣了几秒钟,反问他:“哪一种意义上的第一个?我是说,有的人是同性恋,但是当我知道他们是同性恋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他们很久了。”

“就是这种意义上的。”

“寄宿学校时的数学老师。我大学第二年时,他自杀了。”程柏垂下眼,“非常聪明、非常好的一个人。”

“……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的班长,很漂亮,成绩也好,全年级最优秀的女孩。当时她和班里另外一个女同学特别要好。在中国,女生和女生要好是一件‘安全’也‘正常’的事情,没有人多想,哪怕她最要好的那个同学成绩并不好,也不漂亮,但是大家都习以为常,以为是班长人好,她们在一起是女生的友谊。

“后来她们的事被班上另外一个同学发现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总之,他把她们两个人的事告诉了班主任。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得说我高中的班主任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没有惩罚班长,但是另一个女生退学了。

“我们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逼她退学,只听说她要搬去父母打工的城市,走得悄无声息。我想她们可能没有道别。她离开不久,我们班长也休学了,没有参加高考,复读了一年,依然没有考上一个像样的大学。后来开高中同学会,有三个人永远没有消息,转学的那个女同学,班长,和告密者。前两个我们找不到,最后一个谁也不去找他。对了,我们班也是唯一一个拍毕业照时没有班主任的。其实当时没有任何人讨论过她们的事,直到我们都离开高中,大学也毕业了,大家第一次重新聚在一起,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恨他。但这已经太晚了,毕竟在当时,我们谁也没有为她做点什么。”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有个年轻人向我求援,我不确定我给他的建议是不是对的。他没告诉我对象是男是女,而且一直蒙混这一点。但是Bertie,一个年轻人,如果喜欢的是女孩儿,根本没必要蒙混。早恋在部分家长和老师那里是如临大敌,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甜美的勋章。”

“是昨天中午在谧园那个年轻人?”

宁桐青点点头。

“我记得你说,他不是你的弟弟。那是远亲?”

“朋友的孩子。”

“你想过他为什么向你求援没有?”

他看着程柏,一下子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不是你想的……”

程柏没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宁桐青哑然失笑:“他是我爸爸大弟子的儿子,我大师兄身体不好,出国访学需要妻子照顾,小朋友不巧摔到手,两家交情匪浅,他就借住在我家了。Bertie,你有时错误估计了我的魅力,其实归根到底,是错估了自己的。”

最后一句他有心说笑,可程柏还是没笑。他甚至放下了筷子,很认真地说:“那我的意见是——我假设你曲曲折折说了这么多,是想听听我的意见。”

“反正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向你求援了。”

“不要给他任何建议。直到他能清楚地告诉你他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在局势不明了的时候,急于给别人建议是一种自作多情。”

最后四个字不可谓不刺耳。宁桐青说:“那你对我,不免过于自作多情了。”

“不能算吧。我一直非常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所以自作多情这个词恐怕不准确。”程柏非常平静地回答他。

宁桐青直皱眉:“你这喜欢用成语和改语病的毛病一点没改。还有,你喜欢的人和东西都太多。”

“但这和我刚才那句话并不矛盾。”

话说到这里有点难以为继。一方面宁桐青明白程柏的话没错——人总是要先认识自己,不能寄望于别人发现自己的内心,但另一方面,他更不愿撕掉这一层心平气和的表皮,再次陷入对过去情感不必要的纠葛之中。

说来说去,今日的宁桐青和程柏,与当日分手的宁桐青和程柏,谁也没有变。

他终于也放下筷子来:“你觉得饭还好吃吗?”

你本意是想说话不投机,饭都难吃了,没想到程柏直接回答他:“根本就没好吃过。我在反思是不是你惩罚我坚持请你吃饭,才挑了这么个地方。”

宁桐青简直被他气笑了,索性投箸:“那行,我们换一家吃过。反正你出钱。”

可他们到底没有顺利抵达今晚的第二家餐厅——刚一出餐馆,宁桐青在路边捡到吐得估计连妈都不认识了的简衡。

二十

宁桐青是在停车场外的树下发现简衡的。事实上他一开始根本没想过那个跪在地上狂吐的人是简衡,去过问的初衷只是担心一个醉鬼在冬天的雨夜里因为无人问津猝死。

等宁桐青认出简衡的脸时,他足足呆了三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用尽力气把他从湿淋淋的地面上拉起来。

他拍简衡的脸,简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程柏见状,问宁桐青要不要打急救电话:“他喝醉了。有没有到酒精中毒不好说。你最好送他去医院。”

宁桐青根本顾不上理他,牢牢架住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简衡,低声而急促地喊他的名字。

简衡似乎是没有完全听见宁桐青在叫他,倒是对“医院”两个字有反应。他费力地抬头,眼睛彻底失了焦:“别怕,我存了钱……就藏在书柜第二格……最右边……”

宁桐青和程柏面面相觑。后者摇头:“去医院吧。”

说完程柏要来帮一把手,可手刚一碰到简衡的后背,前一秒还像死鱼那样瘫在宁桐青身上的简衡忽然像被过了电,整个人都抗拒地抽搐起来。接下来,不管程柏碰到他哪里,甚至只是稍稍靠近一点,都会引来简衡的扭打和反抗。

宁桐青几乎按按不住他,只能喊程柏:“Bertie,算了,你别碰他了,不然再这样下去连我也带不走他了。”

程柏也皱眉:“你朋友?”

宁桐青一咬牙,不顾已经开始聚集的围观人群,反身把简衡架在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你帮我开个车门,我来处理。”

简衡的身体沉重而炙热地贴着他,潮湿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扑在宁桐青的颈子上,感觉很不舒服。

程柏没有多耽搁,接过钥匙后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后见宁桐青正吃力地背着不省人事的简衡往车这边来,索性把车开到他身边:“你看着他,我来开车。去哪里?”

把简衡艰难地塞进后排座位后,宁桐青直起腰,重重吐出一口气:“我没法再分神给你指路,我得尽快把他送去医院。”

程柏回身看了一眼简衡——他正在用力拍着车窗户,像是要把把窗户敲出一个洞,才好逃出去——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沉默下来的宁桐青,就下了车,让出了驾驶座:“你一个人没问题?”

宁桐青点点头,却是说:“我没法陪你吃今晚的第二顿了。”

“你已经陪了我一个周末了。”

这句话不知道为何让宁桐青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楚。可简衡还在敲他的车窗,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宁桐青无法扔下他,更不可能让程柏陪他处理醉酒的简衡,于是,告别的时刻忽然到来了。

不管分别来得如何突然,眼下宁桐青一无闲心二无气氛来和程柏好好道别。他飞快地给了程柏一个拥抱,两个人最后一句话是,你保重。

车子渐行渐远之际宁桐青能看见程柏在目送他离开,他这才想起后备箱里有伞,应该给他留一把。可这条路是单行道,开出一个路口后,再也不能回头了。

他又回头看简衡。说来也怪,之前闹得像是要翻天,车子开动之后,他反而安静了,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斜在座位上,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宁桐青又喊了他一次,没有回答;过五分钟再喊,这次,终于有了一声极轻微的回应:“嗯……”

他吃不准这是不是有意识的回应,又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简衡又不说话了,呼吸声却在瞬间急促起来。

等了很久,宁桐青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还是说下去,假装简衡能听进去:“怎么喝成这个样子?明天可是周一。你喝了多少?我们先去医院吧。”

简衡用呕吐回应了他。

刺鼻的气味在车里弥漫开,宁桐青多少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也不抱怨,只是摇下前排的车窗,同时在心里决定不再和醉鬼费口舌了,先送去医院再说。

路上还算好走,就是红灯太多,他没法开太快,简衡又吐了两次,宁桐青一直没停车看他的情况,只是留意他的呕吐声,虽然他的车彻底遭殃了,但宁桐青还是希望他多吐几次,全部吐干净了,反而没事了。

果然,简衡没有吐第三次,眼看着再两个路口就到人民医院的急诊科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沙哑地从后排传来:“……你是谁?”

宁桐青叹气:“你能听出我是谁吗?”

几秒钟的沉默后,简衡明白无误地给出了答案:“宁桐青。是我给你打电话求救了吗?”

“没有,偶遇。你现在怎么样?”

“……谢谢。”简衡艰难地长吁一口气,“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捡到你时你醉得不省人事,一问三不知,我怕你酒精中毒,想送你去医院挂急诊。”

“不用了。”

稍一斟酌,宁桐青到底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只喝了酒”,而是说:“医院就要到了,你确定不去挂个号?”

“不去了。现在差不多吐干净了,没事。”

宁桐青特意打开灯,回头看了他一眼。简衡的脸色非常难看,但眼睛至少不再失焦了。

“那我送你回家吧。”

“拜托你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没有出租车会停下。”简衡苦笑。

“你知道就好。行了,少说几句吧,”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说话。简衡的呼吸始终很浑浊,所幸还算平稳,这总算让宁桐青高高吊着的心多少放下来一点。

到了简衡家楼下后,宁桐青停好车,本打算把人送上楼,没想到车刚停稳,简衡已经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挣扎着扶着车门,就要道别。

“……大恩不言谢,改、改天我专门谢过。”

宁桐青扶着方向盘没吭声。简衡似乎也没想多留,说完了转身逃也似地往楼道里走,没走出去两步,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个恶狠狠的跟头。

宁桐青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手脚并用地继续努力爬起来,夜色里的背影又可怜又可笑。他和“铁石心肠”八杆子打不着,“袖手旁观”都很难做到,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追出来,架住了他。

“别管了……求你……”

宁桐青没有看这一刻简衡的脸,他看着路,冷冷地说:“闭嘴。”

他扶着简衡一路到家门口,从简衡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人直接送进浴室。简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要摔门,宁桐青却先一步抵住了门,平淡而笃定地告诉他:“你敢反锁,我现在就拿菜刀把锁给剁了。”

灯光下简衡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他耷拉下肩膀,关门声很轻。

水声响起后宁桐青回到了客厅,他先把一塌糊涂的外套扔到阳台,然后在厨房用冷水洗了个脸,就坐下来,等简衡从浴室出来。

程柏发了邮件来,问宁桐青:“你的朋友怎么样了,是否平安?

宁桐青想了想,还是回了邮件,告诉他没有去医院,人也有意识了。

程柏几乎是立刻回了邮件:那就好。

在等待中宁桐青读完了积压了两天的邮件,并回了好几封,简衡还是没有出来。宁桐青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进了浴室,没敲门,不大的屋子里水汽缭绕,温暖得教人眩晕。宁桐青好一会儿才能在水汽里找到简衡——他躺在浴缸里,醒着。

他也看见了简衡的脸。印象里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是仿佛不知道“疲惫”为何物的。但这一刻的他,已经完全被疲惫淹没了。

而且伤心。

宁桐青并不知道他的伤心从何而来,却知道实难掩饰——感情本就难以掩饰,只是站在另一端的人未必看得见,或是愿意放在心间。

哪怕明知道这伤心不是为自己而起,宁桐青还是蹲了下来,看着浴缸里年轻而疲惫的脸,一言不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愿意给简衡一点宽慰,哪怕他们不是彼此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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